在亚马逊雨林深处一个繁荣的村落里,距离我们所熟悉的文明世界要徒步十天,Chumpi Washikiat 和他的族人正在进行一项大胆、勇敢、充满风险而又前所未有的尝试:
他们正在学习如何使用金钱。
Chumpi 当时二十六岁,直到几年前,他与金钱几乎没有什么接触。他所属的阿丘阿尔人(Achuar),已经在没有金钱的情况下生活了数千年。
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代又一代阿丘阿尔人长大成人、工作、养育家庭、建造住所、维系共同体,整个过程都没有金钱参与。
他们过去如此,如今依然如此:对生命中最重要的影响极为敏锐——自然的力量,以及人与人、人与森林之间的关系。
互惠就是他们的社会货币。
大家都有一种共识:所有人彼此分享,也彼此照顾。
如果 Tantu 的女儿嫁给 Natem 的儿子,他们的朋友和邻居就会聚在一起,为新人盖一所房子。猎人猎到一头野猪,全村人都会一起享用。
生活中的起起落落,大多由自然的力量决定;即使发生争斗,争的也是荣誉之类的事情。
金钱与这一切毫无关系。
Chumpi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但命运让他成为那个将改变这一切的世代的一员。
20世纪70年代初,阿丘阿尔人通过传教士第一次接触现代世界。不到二十年,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便成为石油公司和其他商业利益集团的目标。这些商业力量威胁着雨林中的硬木,以及地下蕴藏的石油。
Chumpi 被阿丘阿尔人的长老和领袖选中,前往美国学习。
他将成为第一个学习英语的阿丘阿尔人。如果阿丘阿尔人想在自然保护工作或商业事务中有效地与外界打交道,英语将是必不可少的。
与此同时,Chumpi 也开始学习当代西方生活的另一种语言:
金钱的语言。
在一个与他们自己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几乎所有人和所有事物都持续地、有时甚至完全地受到金钱驱动。对 Chumpi 来说,要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这是必须掌握的词汇。
至于金钱,他的学习方式更像是呼吸——不知不觉间,就把它吸了进去。
无论走到哪里,金钱的语言和意义都弥漫在空气里:从广告牌、各种广告和商业宣传,到当地面包店松饼旁边的价签。
在与其他学生交谈时,他听他们谈起毕业后的希望、梦想和人生前景。按照那些学生自己的说法,毕业以后,他们就要进入“真实世界”——
金钱的世界。
他开始看见美国社会是怎样运作的:生活中几乎所有事情,以及我们作出的每一种选择——吃什么、穿什么、住怎样的房子、上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想象怎样的未来,是否结婚、是否生孩子,甚至包括爱情——都受到这种叫作“金钱”的东西影响。
没过多久,Chumpi 就意识到,他和他的族人现在已经与金钱发生了关系。
金钱开始有了意义。
如果阿丘阿尔人想保护自己的雨林家园,就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对另一些人来说,这片土地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具有赚钱的潜力。
这一地区的一些其他原住民族群,已经以惨痛的方式认识了金钱。
他们把土地的权利换成了金钱,而那些钱消失得和来时一样快。最终,他们失去了土地、家园、生活方式,也失去了此前世代相传的文化传承。
阿丘阿尔人吸取了这个教训。
他们认识到,自己面对的特殊挑战,是要清楚而始终如一地运用金钱的力量,让它服务于他们最高的目标:保护雨林,并管理雨林中的资源,为他们自己以及所有生命维系一个可持续的未来。
他们明白,这种全新的、在他们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金钱关系,必须牢牢扎根于他们自己的核心价值,以及他们对生命和土地最高的承诺之中。
否则,就像邻近的那些族群曾经经历的那样,金钱也会给他们带来毁灭。
而直到今天,这个挑战仍然存在。
它考验着维系他们彼此关系的纽带,也考验着这个文化古老的共同体原则。
当阿丘阿尔人生活在自己的雨林家园里时,他们是富足的,拥有生活所需要的一切。然而,只要从雨林里跨出一步,进入我们的世界,没有金钱,他们就无法吃饭、找到住处,也无法长期生活下去。
一旦离开雨林、进入我们的世界,金钱就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成为生存的必需。
作者和丈夫有幸亲眼见证并参与了阿丘阿尔人第一次真正进入金钱世界的过程。而这段经历,也促使他们重新审视:
自己与金钱的关系,以及我们这个文化与金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