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临终:飞离躯壳之后,意识还会继续吗?

死亡是否真是一道截然分明的界线?

2026年7月12日

对你获取的信息,保持善意的怀疑和独立思考是明智的。


《Death and Dying: Flying the Coop》原文地址: https://tomkenyon.com/death-and-dying-flying-the-coop

作者:汤姆·肯永(Tom Kenyon)

翻译/解读:暮雨

本集内容

引言

小麻雀之死:对疗愈的误解

维拉姨妈:为自己准备守灵

绝望的一跃:自杀念头,可能并不属于你

雷神之死:梦中的告别

母亲临终:最后的温柔

父亲濒死后的奇异经历

死亡的边界之外:两位西藏上师

祖古·乌金仁波切:来自死亡彼岸的教导

雅桑仁波切:声音疗愈与濒死康复

不丹:千里之外感知雅桑离世

雅桑的死亡中阴


引言

死亡是否真是一道截然分明的界线?

死亡,通常被想象成一道坚硬的门:门的这一边是生者,另一边只剩虚无。

但在 Tom Kenyon 一生与死亡的相遇中,死亡并不像一个终点。小麻雀的离去,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疗愈的误解;维拉姨妈提前为自己的守灵做好准备;一位来访者自杀后,在梦中向他告别;母亲离世时,房间被粉红色的光笼罩;两位西藏上师去世后,仍以某种方式继续带来教导。

这些经历无法轻易被归入“证据”,也不能简单斥为幻觉。它们真正迫使我们面对的是:当身体停止呼吸,意识飞离躯壳,关系与爱也会同时结束吗?

死亡与临终:飞离躯壳

关于我个人与死亡、临终之间那些不寻常相遇的回忆与思考……

小麻雀之死:对疗愈的误解

二十出头时,我找了一份管道工学徒的工作,想攒些钱,好重回大学继续读书。

仿佛那个冬天有意安排似的,那年一月常常雨雪交加,而我得在户外挖沟,好把管道铺进一栋商业建筑的底层地板下。

我总是在黑暗中回到家,牛仔裤上结着泥和冰混成的硬块。第二天清晨,又在黑暗中起床,搭公交车回去上工。那就是我一周五天的生活。

我唯一的另一项活动,就是读一本讲疗愈技术的平装书,尤其是关于手触疗愈的内容。

我发现那只小小的麻雀时,它正蜷缩在我前一天挖好的一条沟里。它浑身发抖,痛苦不堪。我捧起它虚弱颤栗的身体,在工地上找了些破布把它裹起来,又把它安置在两块煤渣砖之间,想替它挡一点寒。等轮班结束,我把它带回了家。

我喂它吃浸过牛奶的面包,把它捧在怀里,用双手向它送出能量,试图让这个小家伙恢复过来。我记得自己像是把生命力灌进它体内,仿佛可以凭自己的活力把它救回来。不可思议的是,它对我的能量输送有了反应;等我上床时,它似乎清醒了许多。我渐渐睡去,心里还为自己似乎能治愈一只受困的小动物而暗自得意。

那时我还不知道, 把自己的生命力送给另一个存在,并不是明智之举。

更明智也更有效的做法,是 引导流贯整个宇宙的普遍生命能量。 换句话说, 成为疗愈能量的通道,而不是它的源头。

第二天早上,上工前,我急切地去看前一晚安置小鸟的纸箱,满以为它会饿着等更多牛奶面包。可是,小麻雀死了。

我走到外面,在后院挖了一个小小的坟,然后才去公交车站。那天工作时,我发烧似的难受,疲惫不堪。我告诉自己,我一定是得了流感。可我需要那一天的工资,而且那天是星期五,意味着我还有周末可以恢复。于是我硬撑着身体的折磨,一直熬到下班。

回到家时,我显然已经病倒了,并且整个周末都在病中度过。

到星期一,我已经恢复到可以回去工作的程度。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常常想起那只小麻雀,也反复琢磨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我本来还能做些什么,来阻止它的死亡呢?

我没有想到,除了 误解了该如何传送疗愈能量 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出错。

那只是小麻雀该离开的时候到了。而我,或者任何人,最终都无法阻止这件所有有情众生迟早都必须面对的事。

维拉姨妈:为自己准备守灵

维拉是我青春期最明亮的人之一。她住在一幢老旧、宽大、满是古董的房子里,旁边有一大片牧场,里面藏着许多隐秘的宝物。

她教我怎样在田野里辨认箭头、旧硬币,以及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留下的子弹。我花了许多时间,寻找那些曾经有人生活过的蛛丝马迹。

维拉还给我看她用来防兔子进菜园的“篱笆”。那道“篱笆”其实就是一排煤渣砖,围成的一个大长方形,砖与砖之间还留着空隙。那道“篱笆”最高大概也就一英尺。

我记得维拉给我看那道篱笆时,我咧嘴笑了,说:“可是维拉姨妈,兔子可以从这些空隙里钻过去,也可以直接从煤渣砖上跳过去啊。”维拉用一种很有意思的眼神看着我,说:“Tommy,只要你真的把心思放进去,你能做出很了不起的事。”

我想,她独自重铺整栋房子的屋顶时,大概已经快八十岁,或者刚过八十。她还会时不时烤些饼干,送去给她称作“那些老人”的人,也就是当地护理院里的老人。到了那时候,维拉的身子骨已经萎缩得厉害,开车时必须坐在一个垫子上,才能看过仪表台。

家族里关于维拉之死的那个故事,尤其迷人。

维拉去世前一晚,显然给女儿打了电话,请她第二天早上过来看看。女儿第二天到时,发现维拉已经去世。厨房桌上放着一张便条,还有为她自己的守灵准备好的一桌食物!显然,维拉已经做了好几天饭。便条里写着守灵的安排,还指明她想穿哪条裙子;那条裙子,是她前一晚就熨好的。

绝望的一跃:自杀念头,可能并不属于你

我读大学三年级时,有一天接到一位女性朋友惊慌失措的电话。她住在女生宿舍,离我的宿舍不远。她说,自己 突然被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攫住, 想从窗户跳出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会那么做。我的这位朋友住在高层宿舍的较高楼层;如果她真的从窗户跳出去,必定会坠楼身亡。

就在我试着,把她从这种奇怪的精神状态中拉回来时,她忽然喘着气喊道:“有人刚刚从我正上方的窗户跳出去了,她就摔在我窗前的地上!”事实上,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同宿舍女生,已经以绝望的一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像一枚伽利略式的炮弹般坠落而死。

我提起这件怪事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被一片 思想与情绪的海洋 包围着,而其中许多并不属于我们。在某些条件下,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正在思考别人的思想,感受别人的情绪。至于我们需要承受多少,则取决于我们有多敏感。

雷神之死:梦中的告别

雷神(Thor)不是他的真名,但他看起来极像北欧神话中那位神祇。他有一头长长的金色卷发,五官如雕刻般分明,身体强壮得惊人,还有一双锐利、近乎催眠性的蓝眼睛。

站在他身边,就像站在一位从大地深处的炽热炼狱中,诞生的神面前。雷神拥有我所见过的来访者中最强悍的能量。同时,他的童年也被持续不断的暴力、情感虐待和性虐待所毁损;那是我见过最严重的,直到今天仍是如此。

雷神开始与我一起工作,是希望解开那张多年来笼罩着他的、纠缠不清的情感之网。这是一项强烈而艰难的工作。我也很快清楚地意识到,在他强大的姿态和令人着迷的能量之下,雷神有自杀风险。

凡是有自杀危险的来访者,我都会要求他们同意一份“自杀契约”。这份契约要求他们,如果感觉自己即将杀死自己,就必须打电话给我,或者当面来找我。而我也同意, 我不会试图劝他们不要自杀,而是帮助他们看清楚,这是否真是他们想做的事。

我知道,要找到我并约到一个谈话时间,并不是容易的事,即便在那时也是如此。在某些情况下,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让情绪痛苦稍微退去,自杀的冲动就会过去。而如果他们真的联系上了我,我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帮助他们看见,那些关于自杀的幻想和念头,是从绝望中生出来的。我也知道,即便面对极深的绝望,也总有其他路径可以走出那片情感泥沼。 只是当一个人被如此巨大的不幸和绝望淹没时,创造性的解决方案,往往不会浮现在那颗受困的心中。

最后,我之所以能有信心与来访者订立这样的契约,是因为它与我自己对这个议题的感受一致。虽然我认为,总有自杀以外的选择,但在极少数情形中,我也认为“ 理性自杀 ”对一个人来说,可能说得通。

在我动身去参加一次继续教育培训的几周前,我告诉雷神,我需要跳过即将到来的一次会谈。出发前一周,我又和他重新过了一遍“自杀契约”。他口头同意了。

下一周,我去了这次培训所在的首都。培训大约进行到一半时,主题转向了死亡与临终。就在讲师刚开始那一节课时,一名工作人员走上讲台,递给她一张纸。她对全体学员说:“Tom Kenyon 在这个房间里吗?”我站起来说:“在。”她示意我上前,把那张便条交给了我。

便条来自雷神的妹妹。上面说,他已经自杀身亡,请我给她打电话。我离开会议室,走到一排公用电话旁,那还是手机出现很久以前的事。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她还感谢我,曾经试着为她哥哥所做的一切。

我气坏了。

此前,我从未失去过一位来访者,之后也没有。而我的愤怒,是被这样一个认知点燃的:如果雷神真的给我打了电话,我们两个人本可以一起在他当时身处的地狱里,找到一条安全通路。

挫败和悲痛让我几乎失控。

从会议回家后,我做了一个关于雷神的梦,极其清晰的清明梦。在梦里,他走进我的卧室,把我叫醒。他说,他为结束自己的生命感到非常抱歉,并问我是否有可能原谅他。我告诉他,我当然原谅他,并祝他在另一个世界安好。雷神微笑着离开了卧室。我从梦中醒来,看了一眼时钟,大约是清晨五点。

那天晚些时候,我在食品杂货店里遇到一位邻居。他问我是不是还在做“那种心理咨询的事”。我说:“是啊。”他说他想尽快约一次。我问他,如果不介意的话,为什么想约。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个让我无比震惊的故事。

他说,那天一大早天刚亮时,他开车经过我家,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走到通往我办公室的那扇门前。那人弯着身子,看起来非常沮丧。

我的邻居后来去办自己的事,没过多久又开车经过我家。同一个男人从我家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然后竟然沿着街道一蹦一跳地走了。

我惊呆了,请他详细描述那个男人。描述完全吻合;时间也正好是我做那个梦的时候。

这次遭遇让我想起,已故精神科医生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Elizabeth Kubler-Ross)博士记录过的一件事。她是 死亡与临终研究领域的杰出研究者。

一天晚上,罗斯博士遇见一位女子,容貌极像她几个月前已经去世的一位病人。罗斯博士问她是不是那个人,她回答说是。

罗斯博士于是请她进办公室,两人谈起死亡。非常机敏的是,罗斯博士请她在一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某种客观的物理证据,好排除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压力诱发的精神病性发作的可能。那位女子离开后,那张签了名的纸仍然留在那里。

人就像彩色玻璃窗。阳光照耀时,他们闪闪发亮;

可当黑暗降临,唯有内在有光,他们真正的美才会显现。

——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

母亲临终:最后的温柔

我的母亲死于肺癌;讽刺的是,这病来自我父亲的二手烟。

我母亲是一个非常坚强、脚踏实地、务实的女人,并不容易陷入新时代式的玄想。然而,在我倒数第二次去看她时,她向我吐露,她做过一个清明梦,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下一世。她眼中带着情感,说:“我会幸福的。”

在她生命临近终点的某个时候,临终关怀服务介入,帮助她留在家中。我定期接到临终关怀护士打来的电话,了解母亲的近况。一个秋日,我接到护士电话,她说,如果我想见母亲最后一面,就必须现在过来。

从我当时所在的北卡罗来纳州,到她和家人居住的海岸,要开两个多小时。我一路向东开去,情绪翻涌不已。

我到达时,母亲和临终关怀护士在一间侧卧室里。

我的父亲和兄弟都害怕死亡,面对母亲正在离去这件事,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生活,有时真的像带着一种讽刺的幽默感。他们俩都专心看着午后肥皂剧,想让自己不去想母亲的死亡。可电视里,主角正处在死亡的挣扎之中!正如拜伦勋爵曾打趣说的:“生活比小说更离奇。”

我走进客厅时打了声招呼,但他们几乎没有抬头。我进了母亲和护士所在的卧室。护士离开,把时间留给我们,只说:“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隔壁房间。”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冷,看起来那样虚弱,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然后她睁开眼,微笑着说:“你来了。”

“妈妈,我当然来了。”

“Tommy,我真的很渴。你能去店里给我买点冰镇苹果汁吗?”

“当然。”

我于是去取车,开了几分钟到附近的店里,买了冰镇苹果汁和一杯冰块回来。我走进房间时,临终关怀护士正坐在母亲身旁。

母亲闭着眼,双手已经叠放在胸前。

护士说:“她走了。”

她一定看见了我眼中的悲伤,因为她说:“别难过。我发现,病人常常会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自己最深爱的家人支出去办点事。我想,也许那样他们比较容易放手。”

护士示意我坐到母亲床边的椅子上,然后离开了房间。那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也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看起来是那样安宁。

我只是坐在她身旁,慢慢放松下来时,我发现整个房间充满了粉红色的光,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之一。我就这样坐在粉红色的云雾里,坐了很久很久。

我陪着已经离去的母亲,直到暮色降临,白昼不可挽回地让位给黑夜。然后,仿佛不知从何处而来,我感觉自己被一种包容一切的爱,以及深深的平安感环绕着。

父亲濒死后的奇异经历

母亲去世多年后,我接到退伍军人医院打来的电话;父亲已经住进了那里。值班医生告诉我,如果我还想见到活着的父亲,就必须尽快赶过去。

我再次朝海岸开去,看到父亲卧病在床,失去意识,身上连着一大堆输液管和监测仪。看见他处在那样的状态里,我的胃猛地一沉。我感觉重力仿佛不知为何骤然增大,连站着都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医生走进来,请我到走廊上谈谈。

我至今仍清晰的记得他的话,那些话直到今天仍刺痛着我。他说:“你父亲病得很重,我不认为他能撑过今晚。我建议你安排一家殡仪馆。”

回到家族住宅后,我确实按医生建议给一家殡仪馆打了电话。他们告诉我,等父亲去世后再回电。

我回到医院时,父亲还活着,虽然仍处于昏迷之中。医生又一次走进病房,示意我到走廊去。

“你父亲仍然病危,但我们已经没有更多能为他做的了。而且他很快需要出院,所以你得找一家护理院。我怀疑他余生都得靠呼吸机维持。还有,”他补充说,“你需要明白,这只是暂时的。你得把他的事务安排好。”

当天晚些时候,我去看了当地一家护理院,并安排父亲从医院转到那里的一间单人房。

我几乎每天都去看父亲,只是坐在他身边,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呼吸机泵动时旋转的嗡鸣声。

有一天,呼吸机被撤掉了,父亲似乎可以自主呼吸。他睁开眼,意识到我在,然后又闭上眼,再次滑入昏迷。

几周后,父亲不在房间里。我担心最坏的情况,便去了护士站。值班护士说,他在公共活动室。父亲坐在椅子上,虽然明显虚弱。等我在他身旁坐下,他说:“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要离开这里。”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他在封闭的花园空间里喝咖啡。他问我要不要来一点,我婉拒了。

然后他问我是否还记得维拉。我说记得,非常清楚。

他说:“你知道她已经死了,对吧?”

“知道,爸爸,我知道。”

“嗯,她一直来找我,我们一直在说话。”他说。

“哇,爸爸。她说了什么?”

“她说,死亡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你妈妈也一直来看我。”

“那她说了什么?”我问。

“她一直告诉我,我得离开这里,去新奥尔良,给自己找个妻子。”

“真的吗?太神奇了。”

“你能帮我找一套公寓,让我离开这里吗?”

“可以,我能做到。”

当然,我心里也在想,父亲很可能只是出现了妄想。不过,经历了雷神的事件后,以及我在陪伴来访者处理类似经验时获得的了解,也让我无法简单地把这件事归为妄想;对于亡者传来的讯息这种事,我并不陌生。

几周后,我把父亲搬到教堂山附近、离我较近的一套公寓里,这样我既能离他更近,又能继续我的心理治疗和咨询工作。那套公寓位置很方便,旁边就是公交车站,父亲可以从那里搭公交进城,也省得我必须开车载他去每一个地方。

父亲刚从医院出院时,我就以他的名义开了一个储蓄账户。他每一张退休金支票都存进了银行。等父亲离开护理院时,他攒下的钱,大概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手里握有的钱都多。

有一天,我去公寓看他,注意到车道上停着一辆新款凯迪拉克。除了家里经济低潮的时候,父亲一直开凯迪拉克。我怀疑他也许又买了一辆。

进了公寓,父亲问我有没有看见那辆车。我说看见了。

他说:“这车漂亮吧?”

“是啊。”

“想兜一圈吗?”

“好啊。”我有些迟疑地说。

父亲拿起手杖和车钥匙。我们走到车旁,他坐进了驾驶座。

我带着一点不安坐进副驾驶。但事实证明,我完全不必担心。父亲开得无可挑剔。事实上,如果我是机动车管理部门的考官,我会毫不犹豫地把驾照发给他。

不久之后,父亲告诉我,他要开车去新奥尔良旅行。你猜对了,是去找老婆。

父亲确实开车去了新奥尔良,并在那里短暂停留。他没有找到老婆。然而,他又活了好几年,证明医生错了。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吧,怒斥光明的消逝。

纵然智者临终时明白黑暗自有其理,
因他们的话语不曾劈出闪电,
他们也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在最后一浪过去时呼喊:
他们脆弱的作为,本可多么明亮地舞过绿色海湾;
怒斥吧,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野的人,曾抓住飞行中的太阳并为之歌唱,
却太迟才明白,他们曾为太阳的远去而悲伤;
他们也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庄严的人,临近死亡,以刺目的眼光看见:
失明的眼睛仍可如流星般燃烧、欢笑;
怒斥吧,怒斥光明的消逝。

而你,我的父亲,在那悲伤的高处,
此刻请以你激烈的泪水诅咒我,也祝福我。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吧,怒斥光明的消逝。

——Dylan Thomas(1914-1953)

生者与死者之间:那条界线究竟有多稀薄?

我与死亡的相遇,可以分成三类:

那些正在死亡的生命;

那些暂时绕开死亡的生命;

以及那些明明已经死亡,但仍与我互动的存在。

其中一些相遇确实让我措手不及。而当我围绕这些经历展开哲学层面的思索时,我渐渐清楚地意识到, 死亡并不像我们许多人以为的那样界线分明。 事实上,到此刻为止,在我看来,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界线似乎相当轻薄。

然而,关于生命本身的意义,以及死亡境界的性质,我与两位藏传佛教上师的相遇,彻底打开了我的感知之门。

死亡的边界之外:两位西藏上师

祖古·乌金仁波切:来自死亡彼岸的教导

祖古·乌金仁波切(Tulku Urgyen Rinpoche)
图:祖古·乌金仁波切(Tulku Urgyen Rinpoche)

多年前,我在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教授自己的第一个工作坊。那次活动的组织者 Deidre,把我安置在她家一间空房里。房间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尊精美的文殊菩萨铜像。

文殊菩萨 在藏传佛教诸尊中是一位极具力量的形象。他常被描绘为一手持剑。他持剑,并非为了伤害,而是为了替那些渴望获得解脱之人劈开无明。

雕像颈上围着一条白色丝质哈达。藏传佛教徒常以哈达作为问候与敬意的表示。Deidre 解释说,那条哈达是她的喇嘛和老师祖古·乌金仁波切送给她的,而老师不久前刚刚圆寂。

“仁波切(Rinpoche)”一词意为上师;而“祖古(tulku)”这一称号,则用于那些能够清醒忆起自己前世的喇嘛。有时,人们会通过一套复杂的测试来判断喇嘛的记忆是否准确,其中包括把他前一世使用过的各种物品摆在他面前。

“祖古”在藏传佛教中扮演重要角色,因为他们以不中断的方式延续佛教大师的传承。“祖古”是一种已经超越时间、空间和死亡的意识,在人间活生生的化身。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一直睡到凌晨三点左右。我被一个清晰的声音唤醒;那声音并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我自己的心中响起。

那个无形之声说:“我是祖古·乌金。你对藏传佛教有一些误解。你愿意让我替你纠正吗?”

我说:“愿意,祖古·乌金,那太好了。”

祖古·乌金让我坐起来,让脊柱挺直,然后开始向我澄清关于佛法,也就是佛陀之道的一些要义,一直讲到快天亮。

接下来的几天里,祖古·乌金每晚凌晨三点左右都会把我叫醒。显然,我的误解相当多!

工作坊进行两天后,我已经很累了。第三天凌晨三点,祖古·乌金又出现要继续指导我。我用一种明显带着抱怨的声音说:“祖古·乌金,我明天还要上课。难道这件事不能等工作坊结束以后再说吗?”

他立刻打趣道:“可以,不过你下一次适合接受这些教法的吉祥时机,将在一万世之后。”

我立刻坐起来,脊背挺直,双手结成禅修姿势。“我准备好了,祖古·乌金!”

祖古·乌金是金刚乘修行者;金刚乘 是藏传佛教中最崇高的法门之一。他也是大圆满修行者。大圆满 被视为金刚乘修法的顶峰,同时也是藏传佛教传统中,通达无上觉悟最迅速的方法。

当一位大圆满修行者去世时,他/她的死亡周围常常会出现各种现象,虽然并非总是如此。这些现象可能包括头顶出现一道细小裂痕,那是此人的 心识之精华(mind-essence) 迅速经由顶轮上升,进入天界时所造成的冲击。这道头骨上的小裂痕,是 破瓦(Phowa) 又称“迁识法”的一种副现象;在藏传佛教传统中,“破瓦”被视为 有意识死亡 的一项关键能力。

有时,大圆满修行者的身体数日不会腐坏。这种现象也出现在瑜伽大师 帕拉宏撒·尤迦南达 (Paramahansa Yogananda)去世时;他是把克里亚瑜伽(Kriya Yoga)从印度带到西方的著名瑜伽士。(暮雨注:帕拉宏撒·尤迦南达就是《一个瑜伽行者的自传》的作者)

有时,也可能出现不同寻常的天气异象。在极少数情况下,一位大师级修行者可以选择显现“ 虹光身 ”,使自己的物质身体回归其本初性质,也就是光。

祖古·乌金在尼泊尔去世;中国进入西藏后,他曾在那里寻求庇护。自那以后,他一直在加德满都谷地生活和传法,并最终在那里圆寂。

凡去过加德满都的人都会记得,那里的空气质量很糟,因为做饭和冬季取暖都要用火。祖古·乌金圆寂时,加德满都谷地上空却放晴了。天空莫名地湛蓝无云,持续了好几天。

从神话与象征的角度看,这一现象指向藏传佛教中一个备受喜爱的隐喻: 晴空,象征觉悟之心的自然状态。

自从我第一次从坟墓彼岸遇见祖古·乌金那天起,我仍不断有与他相关的经验。他的心识精华与慈悲,似乎取之不尽。

雅桑仁波切:声音疗愈与濒死康复

雅桑仁波切(Yassin Rinpoche)
图:雅桑仁波切(Yassin Rinpoche)

许多年前,我和妻子 Judi 在一次西藏之旅中遇见了雅桑。

雅桑是一位卓越的疗愈者,也是一位 金刚手(Vajrapani) 传承的大师。金刚手菩萨是 金刚乘佛教(Vajrayana Buddhism) 中的原型形象,代表 所有佛陀的力量 ——根据藏传佛教的说法,释迦牟尼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佛;但自时间开端以来,已有无数佛陀,包括男相与女相的佛。他们曾在多元宇宙的其他世界中显现,也仍在继续显现。

在见到雅桑之前,我已经跟随金刚手菩萨进行 密宗禅修(tantric meditations) 好几年了。但直到见到他前不久,我才知道雅桑正是这一传承的持有者。

当时,我和妻子、一群随我们来到西藏的学生,以及向导 Ken Ballard 一起在拉萨。Ken 安排了与雅桑的私人会面。我们抵达时,雅桑两侧站着一群僧人,他们用孔雀羽毛扇动燃烧的香,使之散发出令人陶醉的香气。

孔雀羽毛 常用于金刚乘仪式,象征 清净心(Pure Mind) 的力量:它能够消解并转化有毒的思想与情绪,使之成为觉醒的意识状态。这一象征与孔雀能够食毒,而不受伤害的生物事实有关。

雅桑手持一面银色圆镜,象征清净心的映照之力,能向我们揭示自身真实的本性。这个仪式带着一种原始感,因为它的源头可追溯到几个世纪前,当佛教与西藏本土萨满传统——苯教——相互交融之时。

仪式中,你要走到雅桑面前,由他把镜子举在你前方。当你凝视镜面时,雅桑会诵念各种咒语,包括金刚手菩萨的咒语,也就是一切佛的力量。

这里的信念是:一切佛的力量,包括过去曾经存在、现在存在以及未来将会存在的诸佛之力,都会被引导到你这里,赋予你意识向上提升的力量。

接着,你向镜子吐一口唾沫,镜子再以水洗净。然后会有人递给你一个盛着清水的器皿,那水已经被加持过。你用水漱口,再把它吐进槽中。

最后,雅桑再次举起镜子;你凝视镜面时,他继续诵念一串咒语。

轮到我们接受加持时,Judi 和我走到雅桑面前,亲身经历了这个仪式。我被这位喇嘛的疗愈力量震住了,并且清楚地知道,我们正站在一位真正的密宗大师面前;他通过这一古老仪式,创造出一个疗愈力量的佛场。

Judi 和我退到房间后方时,我看着雅桑完成仪式。那一刻,我极其清楚地意识到,当雅桑诵出最后那些圆满仪式的咒语时,我们所有人都处在金刚手菩萨本人的一个 清净化现 面前。

「暮雨・注」“清净化现”出自佛教用语。

化现:不是“转世”,也不是神明真的以肉身完整降临。更像是某种觉悟力量、佛菩萨品质,通过一个人、一场仪式、一个状态显现出来。

清净化现:强调不参杂个人欲望、表演或心理投射,而是一种纯净、无杂质、带有神圣力量的显现。

然后,我突然毫无来由地生出一个印象:金刚手菩萨刚刚请我捐赠两千美元给雅桑。我有些吃惊,但当一个人与金刚手菩萨这样的本尊进入密宗关系时,并不会轻易把这类存在提出的请求,置之不理。

我俯身把金刚手菩萨的请求低声告诉 Judi,想看她是否同意。她毫不迟疑地说,同意。

仪式完全结束后,我请我们的一位翻译把一段话逐字逐句翻译给雅桑。

那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奇异的时刻。我仿佛处在两个世界之间,感觉自己同时站在两个存在面前。一个是八十多岁的喇嘛;而同一时刻,在我面前的,也是金刚手菩萨本人清晰而有力的化现。

我说:“伟大的上师啊。我清楚地看见,您是金刚手菩萨的清净化现。您的临在赐予了我们加持。我和妻子愿意献给您两千美元,由您按自己的意愿使用。”

翻译把这段话转告给雅桑。雅桑毫不迟疑地回应,翻译又把他的话译给我们:“我会用这笔钱为我们的寺院修一座新桥。每年,朝圣者来寺院寻求疗愈时,有些人会连同他们的牦牛一起坠落身亡。新桥会挽救许多生命。我还会委托制作一尊 弥勒佛(Maitreya) ,也就是这个世界未来佛陀的塑像。”

两千美元,对于当时的我和 Judi 来说是一大笔钱,但对于西藏的一座寺院来说,更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在我们下一次去西藏时,我们拜访了雅桑的寺院,它坐落在山区的一片高高的岩台上,周围是险峻的山地。我们抵达寺院时,果然,横跨深谷的旧绳桥已被一座钢筋混凝土桥取代。雅桑信守了诺言。

我们抵达寺院时,被告知雅桑病得很重。他请求我们去他的住处看他。进入房间时,雅桑正坐在床上,身边有一位侍者。

彼此问候之后,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唱起自己在与金刚手菩萨进行密宗禅修时形成的吟诵。我取出铃和金刚杵,开始向这位强大的密宗本尊吟诵。

雅桑示意侍者把他的铃和金刚杵递给他,然后开始与我一起吟诵。在我听来,我们似乎吟诵着同样的词语、同样的语调和同样的节奏。有一瞬间,我仿佛悬浮在另一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世界中,诸佛清明灿然的光清楚可见。

等我重新回到物质世界之后,我感谢了雅桑,我们一行人回到外面的一个庭院。我们问翻译他出了什么事,得到的回答是,雅桑染上了一种严重的感染,当地医生已经用尽了治疗办法。

雅桑正在走向死亡。

就在那时,一件极其惊人的事发生了。

Ken 向我们这一行人说明了情况,并说也许我们可以凑集资源,让雅桑到拉萨接受治疗。每个人都贡献了一些;我们团里有几位相当富有的人,为这份自发的供养承担了大部分金额。慷慨在那一刻立即显现出来。

不久之后,雅桑被转送到拉萨的一家医院。而我们继续在西藏旅行。当我们一行人在旅程最后一段回到拉萨时,Ken 告诉 Judi 和我,雅桑情况不好,已经接上了吗啡滴注。医生说他正在走向死亡,此刻他们所能提供的只有 姑息治疗(Palliative Care)

「暮雨・注」姑息治疗(Palliative Care),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以减轻痛苦、控制症状、提升生命质量为核心的医疗照护方式。它不一定等于“放弃治疗”,也不一定只发生在临终前。和 Hospice Care(临终关怀 / 安宁疗护) 的区别是:姑息治疗可以在严重疾病的任何阶段介入;而临终关怀更集中在生命末期。

雅桑已经指定了继承人,如今与侍者一起待在一间私人病房里,等待死亡的来临。

我通过 Ken 传话说,如果雅桑愿意,我会去见他,并为他提供声音疗愈。消息传回来说,他愿意。

那天傍晚,Judi 和我去见了雅桑。

我取出水晶钵、铃、金刚杵以及其他法器,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当我让自己的意识居中,尽可能成为一个清明而开放的通道时,我在心眼中看见一匹来自青藏高原的野马。

我开始向 马头明王(Hayagriva) ,也就是藏传佛教中的马头疗愈之神吟诵。随着低沉喉音从我体内滚涌而出,我在心灵视觉中看见数百匹野马从环绕拉萨的群山上奔下,朝躺在病床上的雅桑而来。

离开时,我把自己所见告诉 Judi,并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空气中有某种极深的东西正在酝酿。

第二天早晨,Ken 顺路来告诉我们,雅桑已经完全康复,如今正在医院走廊里四处走动,为别人做疗愈。他还请我们去见他,要送我们一件礼物;那是他下令从自己的寺院带到拉萨来的。当天晚些时候,消息传来说礼物到了,我们便去看他。

我们进入病房时,雅桑已经清醒地坐起来,不再接着吗啡滴注。通过翻译,雅桑吩咐侍者把一条大型手织牦牛毯交给我和 Judi。雅桑解释说,这是一条“魔法毯”;坐在上面,我们会在禅修中得到助益。

我们离开房间时,翻译告诉我们,那条毯子已经由雅桑加持,是一件极为吉祥、很少赠出的礼物。

我第一次与雅桑的濒死经历相遇,是他那次奇迹般从病危中康复。但当 Judi 和我带一群人去不丹时,那就是另一种相遇了。

不丹:千里之外感知雅桑离世

我们的向导 Ken 带着我们和一个小团体,踏上一次少有的朝圣之旅,前往藏传佛教的历史宝藏地之一。我说少有,是因为不丹每年只允许很少的访客进入国境。

我们抵达时,正赶上一年一度为纪念 莲花生大士(Padmasambhava) 诞辰而举行的节庆。莲花生大士也就是 古鲁仁波切(Guru Rinpoche),是一位密宗大师,于公元七世纪把佛教带入西藏。他也把佛教带入不丹,并曾与他的明妃、伟大的瑜伽女 益西措嘉(Yeshe Tsogyal) 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还有许多密宗大师也曾来此并居住在不丹。现代西藏最伟大的瑜伽士之一、伟大的密宗大师 顶果钦哲(Dilgo Khyentse),在中国进入西藏之后也曾为了躲避而住在这里。

不丹,这个地方充满能量。

我们参访的一座寺院,以一种转化困难业力的不寻常方法而闻名。朝圣者会穿上一件沉重的链甲,然后绕行内殿。这里的信念是:当艰苦的身体用力与消解某些业力的意图结合在一起时,这个行为确实能消业。

那件链甲由铁制成,格外沉重。而寺院位于高海拔地区,氧气不足。当我们团里的每个人进行绕行时,我都跟在他们身旁,作为一种能量上的支持。等我绕寺几圈之后,已经开始头晕。当我陪着团里少数还没完成的人之一继续走时,我清楚地看见长廊尽头出现了绿度母; 绿度母(Green Tara) 是一位与慈悲和解脱相关的佛教本尊。

我告诉自己,我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就在这时,我清楚地听见雅桑的声音在心中响起:“记得你的金身。”

金身(gold body) 是我们的精微能量身体之一;在适当条件下,需要时可以汲取它的能量。

我想起多年前,当我在西藏悬崖上的一座寺院为弥勒佛进行密宗仪式时,我也不得不从这种金色光体中汲取力量。那里的海拔很高,氧气极少,而我几乎喘不过气,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唱得出来!但当我汲取金身的能量时,突然重新充满力量,并能够像在低海拔地区一样歌唱。这正是雅桑所指的现象。

确实,当我把注意力转向金身时,能量又回来了。但当我转过一个拐角时,我清楚地感觉到雅桑正在死亡。

我经过 Ken 身边时说,我们需要为雅桑祈祷,因为他正在离开。Ken 看了一眼手表,记下了时间。

第二天早晨,Ken 来到我们房间,说他已经打电话到拉萨;确实,雅桑在 Ken 手表上记下的那个时间前后一小时去世了。

当天晚些时候,我带领团体进行一场强度很高的密宗仪式;无论对我,还是对参与者来说,这都会很艰巨。当我摆放法器时,我再次听见雅桑在我心中说话。他的话简洁有力,直指重点:“我会帮助每一个参加这场仪式的人。”

我震住了。

雅桑的死亡中阴

从藏传佛教的角度看,人死后会进入所谓的 中阴(Bardo) ,也常被称为“ 死亡中阴 ”。传统理解认为,穿越中阴需要四十天。

像雅桑这样的金刚乘修行者所培养的一项能力,就是在穿越死亡境界时,认出清净心的明净白光,由此证得无上觉悟。有些人还发展出进入诸佛净土的能力,从而避免投生到较低的境界,包括地球。

正如你完全可以想象的,穿越死亡境界并完成这样的事业,需要极高超的修行。

雅桑自己正在经历中阴境界,却仍愿意帮助我和我们的团体完成这样一场艰巨的密宗禅修,这让我难以置信。

和祖古·乌金仁波切一样,雅桑仁波切也已经达到某种成就层次,超越了死亡,也超越了我们所感知的时间与空间限制。

这些年来,我仍持续与雅桑交谈,尤其是在坐在他的那条毯子上禅修时。

雅桑仁波切与汤姆・肯永
图:雅桑仁波切与汤姆・肯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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